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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7 勇气
很多年没有这样在家老老实实陪陪老爸了,这次回家下决心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好好地陪了他几天。也许是一直不愿意接受父亲“老了”,也许是自己还太浮躁,也许是在家停留的时日太短还加上太多的其他活动,所以虽然年年回家探亲,却从来没有象这样近距离地真切地观察到和感受到“老”——包括心境、行动、思维方式、处世哲学…… 那天上午,父亲说他要去科学院岩土所开学报的会议,我说“叫个的士送您去”,他回绝了“我自己走”。从家里到所里大约巴士两站半路,途中还要过一个不小的十字路口,他眼睛不是太好,我实在放心不下,跟着他走了出去。老爸却“不领情”,一定要我回去,我说这么多车,万一……,爸爸说: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人,都可能有万一,你能跟着我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吗?再说你去了就一定没有万一吗?自己不小心,分分钟可能有万一。过日子哪能老这么担心着。 有次晚饭后聊了起来,我说感到很抱歉,国内只剩妹妹一家陪着爸爸,平时妹妹和妹夫都忙于工作,老爸恐怕会感到孤独吧。父亲正色说,孤独,是每个人的必修课。 这些事,这些话,都让我感触良多。父亲是要强的人,一辈子不求人。哪怕文革在农村养猪,也是水里粪里一脚下去,轻的重的一肩担起。及到老年,仍然事事亲力亲为,凭着一股直面人生的勇气,保持着一种内在的尊严。 感受到老,当然不免会想到逝去的那一天。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死”的结果,却常对其过程感到恐惧,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要移民去荷兰,因为那里“安乐死”已经合法化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老的时候,能否有父亲这样的勇气和坚持?但愿他的榜样能给我一些力量。
June 04 长江上的那条船
那年,还没有手机,还没有Internet,还没有高速公路。一条从上海开往武汉的上水客船,满载着客人,悠悠的行着,几乎要走三天两夜哪。
船悠悠,水也悠悠,可船上的人,心里却无法悠悠。都想知道京城里的事,困在这天水茫茫的船上,谁又能知道什么呢?有个出差的男人,掏出架短波半导体,先是在舱里小声地静听(那年头,虽然已不至于判个现行,让你蹲上几年,但谁说得准自己周围的是些什么人呢?),有人说了句:“开大声点吧”。后来舱门外的走道上也挤满了人,都在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说话,能说什么呢?
大概是河道转了点方向,小半导体传出的尽是噼里啪啦的杂音,人们急了,“到甲板上去啊,那里应该接收得好些”。有短波机的都拿出来了,被众星捧月似的重重围着。一会儿,北边收得好些,甲板上的人就涌向右舷,举着收音机的手,使劲地向北伸;船转了点弯,好像南面收得倒好些了,人们又涌到左舷,拿着收音机的那位,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只求不要漏掉空气中那些揪心的句子。
船上的大喇叭开始还提醒大家不要挤到一边,要保持船体平衡,注意安全云云,后来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就不响了,任由那条船忽而左,忽而右地在江中摆动着。人很多,可除了不十分清晰的广播声,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后来不知是哪一圈人中传出了抽泣声,好多人的眼中一下子就涌出了泪。
悠悠长江啊…… May 17 湖畔的朋友们家的后面有一个蓄洪水库,原是为防万一山洪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不过入住近十年了,却极少见到溢洪道里有水,水库也就在感觉上变成一个平静的小湖了。这个小湖,可给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早晨绕湖快步,拜访一下各家“小朋友”,便是其中之一。
刚搬来的时候,是冬天。一天早上,在湖边看见一群大雁正在水面上准备动身南飞——头雁一扎翅膀,起飞了,只听见啪啪啪啪的拍水声,大雁极有秩序地一只跟着一只起飞,有条不紊地排成人字形的队伍。站在那里,甚至能看到雁儿起飞时腹下的绒毛随着气流微微地颤动,简直是伸手可及。“人和自然原来是如此接近”,这种感觉真让人震撼。
一次在湖边高尔夫球场的土堆上,发现了一窝野兔,走近时,只见得草丛中一个一个的小白点在跃动——这是兔宝宝们摇着小尾巴一颠一颠地跟着兔妈妈钻进了洞。刚走过去,回头就见到一只一只粉红色的小耳朵探了出来,不守安分的小家伙们急着要出来玩呢。那一个夏天,只要到湖边散步,总可以看到它们。等到秋风起,草儿黄,小家伙们不知搬到哪里去了,见不到它们顽皮的踪影,可真有些惆怅。
还有初夏的那群鹦鹉,总有上百只吧。呱噪着飞起飞落,啄食着灌木丛中的小果子,以前真不知道原来鹦鹉会这么吵闹的,还以为它们除了学人说话之外,不太作声呢。时入盛夏,果子都干了,鹦鹉也不见啦,不知道这群酷爱聊天讲话的爷们又到哪里打食呢?
最有趣的是今年开春时分,初暖乍寒(其实洛杉矶一年上头也没怎么冷过,只是早晚温差比较大些而已),居然看到一只獾子(可有动物学方面的行家里手,请指正一下,谢谢)身背小宝贝,在院墙边的草丛中晨运。轻轻走过去,生怕惊走了它们,却不料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大大方方地在镜头面前摆姿势。
今年春夏,LA的天气似乎有些反常(全世界的天气好像都有些变了,不是吗?),丽日蓝天变成了阴霾不散,雨水也比往年多了些。湖水漫上了小道,漫过了坝顶,溢洪道居然也像小河似的,有水流淌了。水多了,和水有关的“客人”们也就多了起来:有在河边伸长脖子的“老等”,有带着毛茸茸的小鸭子全家出游的鸭子爸爸妈妈,有秀气的长腿JJ灰鹭鸶——挺会打扮的她可是穿着一双鲜红的高筒靴呢,还有好多飞得太快让我的镜头追不上的小鸟,在晨光中撒下一串一串滴滴呖呖的欢畅歌声。 几天不见,湖边的树全绿了,野花也开得正欢。又一年了,时光怎么过得这么快? March 02 环球不同凉热早上,一打开电脑,就收到武汉的朋友传来的两张红梅雪景,晶莹的雪粒,妩媚的红梅,美得荡气回肠。无独有偶,刚过去的星期天,清理院子的时候,也一时性起,顺手拍了两张园中小景,生机勃勃,春意正浓,放在一起,倒是饶有情趣。好一个环球不同凉热! 其实,何止是气候,整个自然界,整个人类,哪一样不是凉的凉,热的热呢。一句“求同存异”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昨晚看老公带回来的国产电视连续剧《亮剑》,看到李云龙和楚云飞刚一起打完日本鬼子,转身又杀得天昏地暗,两个惺惺相惜的英雄,却拔刀互戮。大时代中的凉啊热啊,又岂是我辈体味得来的?只是,若能先存异,再求同,岂不是多了许多春色,少了多少萧杀。历史若能重头来过,聪明的中国人啊,能找出另一种解决途径吗? November 07 艺术的无奈近几月来,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整理世界美术史和中国美术史的图片资料,一张一张地读完近六千张画作后,容我做个业余水准的归纳:世界美术史大致是艺术风格流派的运动史——学院派,印象派,野兽派,立体主义,表现主义,构成主义,风格派,超现实主义,达达,波普,一波接一波生生不息。而中国美术史则基本是政治运动史——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化,三面红旗,反右运动,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翻腾汹涌,难得稍安。 49年以后发表的作品以毛泽东为题材成了风潮——起码是政治上保险吧。该类画作汗牛充栋,最劣迹昭彰的莫过于那张创下世界单张画作印数记录的《毛主席去安源》。而其中的杰作:钟涵先生的《延河边上》和石鲁先生的《转战陕北》却均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遭到毁坏,画家也难逃厄运。 当时对《延河边上》的批判说:为什么只画背影,为什么不正面表现革命领袖的伟大人格。而对《转战陕北》则说成是将毛“置于进退维谷的绝境”,是何居心?可叹二十出头就奔赴延安投身革命的石鲁因之被逼疯,文革中更几乎被枪毙。 画什么,已是不得越雷池一步了,连怎么画,都是动辄得咎,这真是艺术的无奈,无奈的又岂止是艺术! 稍感宽慰的是:每当政治运动略有平息(比如63年,64年),还是会有不少真正美的作品出现,比如吴凡的《蒲公英》,李可染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王文彬的《夯歌》……记得每期《中国青年》杂志一到,一众好友争看封底又登了什么好画,亦是青春回忆中的一个亮点。 November 04 此文值得一读想知道名校清华是如何办起来的?想知道什么叫庚子赔款的办学计划?想知道美国出兵伊拉克中国是得益还是受害?想知道李敖倒底算哪门子历史学家?联合早报网上题为庚款办学彰显美国善意 李敖清华撒谎忘恩负义的文章恐怕不能不读。 November 03 也说老师 昨晚在网上闲逛,读到Vivian关于她的大学陈老师的回忆文章,倒让我想起几个印象深刻的老师来了.
一位是高中物理刘老师。记得那天讲到热传导,刘老师手里提着,拎着,挎着一大堆东西走进了教室,又是锅,又是蒸笼,还有个煤油炉子,她要干什么呀?我们一班半大不小的孩子不解地看看她,又馋馋地盯着讲台上的吃食。刘老师点着炉子,支上锅,架上蒸笼,再放上好些个小小的白馒头。然后在冉冉的蒸汽中不慌不忙地讲开了:通常,热的传导方法有三种——对流、传导和辐射。就拿这蒸馒头来说吧,火与馒头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通过流体——水和蒸汽,将火燃烧放出的热传给了馒头,馒头就蒸熟了,这就叫对流。第二种方式——传导,热量是要通过热源与物品的直接接触而传递的,比如我们煎个锅贴饺子,火舌舔着锅底,饺子贴着锅面,热就通过金属的锅体传给饺子啦。至于辐射嘛,是热量从温度高处直接散发到温度低处,无须中间介质,你们喜欢吃的烤红薯就是热辐射的产品啦。
我们听着,笑着,吵吵闹闹地将所有的馒头,饺子,红薯分食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剩下。不过刘老师讲的三种热传导方式我们倒也一点不拉地都记住了。后来,我们班上有十多位同学不约而同地考了物理系。
另一位是在亚特兰大度假时,我去幼儿园接小侄女回家,认识的Susan老师。她毕业于加大柏克莱分校的社会学系,在非洲的和平队工作过十多年,去过很多国家,回到美国,当了一位幼儿园的老师。Susan教小孩子先用捡回来的橡树籽从一数到十,然后用细铁丝将十粒树籽穿成一串;如是一直穿了十串,又教孩子们将这十串固定在一张方形硬纸板上;直到做够十张板,再用一个小方盒装起来。孩子们马上就明白了十进位的奥妙。我那个4岁不到的小侄女不但能爽爽利利地数到1000,而且还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十个一就是十,十个十就是百,十个百就是千。
遇上一个好老师,真是三生有幸,受益无穷!
October 12 吾家有子 晚上睡觉前喜欢随便翻些闲书看,已是多年习惯了。昨夜看到陈映真的一篇《吾家有女初长成》,觉得这个题目不错。你家有女,我家不也有子吗?
说起来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那晚和儿子一起在外面吃饭,餐馆人很多,我们坐在几乎是最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等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口处有人的叫骂声(这在美国可是不多见的事,来了快20年了,也只见到这一次呢)。原来因为人多,服务员忙中有错,叫漏了一个号,将下一位顾客先排座了,这被漏掉的一位正在大发雷霆呢。声音大也罢了,还夹着些不三不四的脏话。服务员倒是很有修养,一路在陪小心道歉。(我倒是奇怪老板怎么不出来打个圆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员工受辱)
正好我们旁边一桌客人起身离开,服务员赶快过来收拾桌子,可那位“仁兄”却不依不饶,居然从门口一直追着骂到我们旁边的走道上:“看你个衰样,抵你伏侍一世人......”。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站起来对他说:“先生,这就是你不对了,人家服务员歉也道了,桌子也收拾了。今晚人这么多,有些差错也难免,何必这样呢。”
这个家伙扭转头就对着我开骂起来:“XXX,关你什么事,他是你的什么人......” 越说越难听。我虽然是理科出身,讲理是把好手,可对着这样不讲理的,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还真是给他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收声!“ 虽然不是很大声,却象闷雷一样沉甸甸的,儿子一挺身站了起来,比那家伙高出大半个头。不用再多说一个字,那根正在乱扫的”机关枪“马上熄火!
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个儿子真好!“ August 20 倒数计时 Summer School 还有一周便结束了,也就是说,还有一周就可以见到老爸啦。以前大凡有可以走动的时间,总免不了一番挣扎:又想到什么地方去走走(世界上想去还没有去过的地方还多着呢),又想回去看看老爸。今年可是一点不犹豫,早早订好机票,回去陪老头子逛逛江南,看看他的老朋友,老学生去。
爸爸明年就满90岁了,可是直到去年圣诞,我才接受了“爸爸真的老了”的事实。那次看到他下楼梯步履有些迟疑了,特别是,他有几次向我抱怨眼睛不管用了。
在我的记忆中,爸爸好像是从来不抱怨什么的。文革初期,中学的红卫兵抄了我们几个高知子女的家,书架上所有外文书籍都被横七竖八地贴上封条,墙上也被刷上“打倒洋奴”“崇洋媚外没有好下场”的鬼划符标语。那晚,武大,水院, 武测,水生所的六个同班同学的家都被抄了,一直折腾到天亮才算散去。面对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我不禁大哭。爸爸劝我说:“用不着哭。运动嘛,有运就有动, 有来就有去,总会过去的。” 那时,我真以为天地就永远这么倒转了,爸爸的话让我安心了不少。
爸爸从美国留学回国时,带了三个其大无比的箱子(大到小时候我可以拿箱子当床睡)。除了书籍衣物之外,他还带回一整套木工工具,冲洗照片的暗房的全套设备。其他就差不多全是我的啦:一双旱冰鞋,一个美军二战时用的长条形双管式救生圈,一套“大机器”(各种铁条,角铁,螺丝,还有个小电动马达,按图纸装一辆小车,安上马达就能跑),两个洋娃娃连同她们的四季衣裙和用品,一盒《白雪公主》《爱莉丝梦游奇境记》等动画片的音乐唱片和图画书......怪不得妈妈常打趣说“女儿都是你惯坏的,几箱子全是她的东西”。
爸爸回来了,我也和妈妈随他一起从香港来到武汉,开头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快乐。那时爸爸是武大最年轻的教授;荆江分洪时他是工地总工程师,评为甲等劳模;武汉防汛时,他是付总指挥长,他的“倒滤井”方案在张公堤抢险时起了很大作用,后评为防汛功臣。爸爸总是开开心心的,下了班就带我们去东湖游泳(我们附近几栋的教工子弟都跟他去,总有一个班的队伍吧,后来这班小鬼头里还有些人进了省队和国家队呢)。夏天,一大早四点多就拖着妈妈和我爬到珞珈山顶等日出,要拍太阳跃出东湖面的那一瞬间;冬天,一家人踏着雪下山到体育馆去参加新年舞会,当然是爸爸和妈妈跳,我则和小朋友们钻在人群中偷偷施放“地老鼠”(一种会放出小火花乱窜,但不会爆炸的小花炮)。
后来,运动一场接一场,生活也就阴晴不定,起起伏伏了。文革中,爸爸因为在美国留过学,而且七八个兄弟姐妹都在北美和南洋,只有他回国了,所以成了当然的审查对象,“谁派你回来的”成了永远也交待不清的“问题”。家里的住房从一套四房一厅,缩成三房一厅,两房一厅,最后是一房一厅(搬进来两家年轻教师,三家人share一个小小的厨房和一个更小的卫生间)。爸爸的书都摊平了铺在床下和桌子下。后来“抓革命,促生产”了,某地的水库工程出了问题,工宣队要爸爸拿方案。他需要查资料,于是我们姐妹就抬起床板,爸爸打着手电钻下去找书,出来时一头蛛网。但是,我的印象中爸爸也没有抱怨过,只是在生日的那天,叹气道:“啊,这么快就五十岁了,我还没做什么事啊”
文革总算过去了,国家开始重建,高层建筑,深水港口都开始动工了,爸爸的专长——深层地基总算派上了用场。那几年,他整天在各地培训,做报告,审查方案,我们都笑他“该买张飞机月票了”。
后来我出国了,爸爸神采奕奕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定了格。
每年回去,当然也会发现一些变化:他的头发全白了,他骑自行车下坡带闸了,小钉子掉到地上,他要叫小侄子帮他找了......但是他依然腰不弯,背不驼,一边伏案写着什么,一边还吹着口哨“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有一天晚上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快十一点的时候,雪停了,爸爸要我和他出去走走。我们走到东湖边,雪白的地上只有我们踏出的脚印,四周那么静谧,那么安详。我真希望爸爸永远象那个晚上, 永远不老。
好像是他75岁生日的时候,我寄了张贺卡给他,写着:认识您的人都嫉妒我,“上帝怎么把最好的爸爸给了她?”
还有一个星期了,开始倒数计时,安排家务,打点行装。明天不要忘了去Home Depo 帮老爸买盒玫瑰花肥,对了,还有他最爱的Hazelnut咖啡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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