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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17

    芝加哥范氏小屋行

     

    揪着夏天的尾巴,独自去了一趟芝加哥。本来还在为究竟是去芝加哥,还是去波士顿而举棋不定——去芝加哥,是想看看现代主义建筑大师密斯的湖滨公寓等几栋经典现代主义建筑;去波士顿,则是想去附近的Lenox小城看美国插图画家Norman Rockwell(中译罗克威尔)的画廊。这二者都是多年的夙愿了,年年都说想去,却总没有去成。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在网上找到芝加哥建筑学会的网址,他们组织参观范斯沃斯住宅(Farnsworth House)的一日游。范氏小居的照片不知道看过多少张了,春夏秋冬的都有,每一张都迷人。记得读过一些书籍中,提到这栋小屋是密斯鲜有的一栋白色建筑。设计这栋现代建筑史上不可忽略的乡村别墅时,密斯和在芝加哥大学教授欧洲文学的范斯沃斯小姐正是两情相悦的密友,相信当时密斯投入的除了大师功力之外,还有一腔柔情。密斯是个很会生活的人,同时期的年轻建筑师造访他,总能在他家里享用到顶级的咖啡,欣赏到最好版本的交响乐。这样的一个人,设计这样的一个项目,怎么会不精彩呢?难怪他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黑色的,伟岸阳刚,唯独这一栋,却是通体雪白,娇小玲珑。

    令人绝想不到的是:小居完工后,范小姐竟将密斯告上了法庭,原因之一是——整栋建筑通体透明,完全漠视她的隐私权。当年读到这一段时,心中总很狐疑:绝对理性主义,非常功能至上的密斯,怎么会忽略这么基本的问题呢?于是,总想亲眼去看看。只是因为该建筑位于离芝加哥大约一小时车程的Fox River,一般书籍的介绍中都是写的这个地址,所以只知道在伊利诺斯州,却一直不知道原来离芝加哥并不太远。于是,便一直拖到了这个夏天。

    在一栋三面被连绵的玉米田环绕着的小木屋前,我们被通知“Here we are!”全体下车。穿过那栋出售纪念品和书籍的小木屋,导游(他们都是芝加哥建筑学会的义工,本人不一定从事建筑业,但都是热爱建筑的人士。今天我们的导游是一位律师,专门打与建筑有关的官司的)领着我们穿过木屋后面的小树林,不久,传来了湍急的水声——这就是Fox River了。为了保护这栋珍贵的建筑,保护周围的环境和氛围,来参观范氏小屋的人,都必须步行最后这一公里多的路程,汽车是不得入内的。那天天气真好,金色的阳光一缕缕地穿过婆娑的树影,洒落在我们走过的林中小径上,有时真分不清哪是路旁不知名的黄色小野花,哪是太阳洒下的光斑了。听见前面的人大声发出“Wow”的欢呼声,我急忙赶上前去——却马上又立定下来,真的是“被镇住了”。虽然多少次想象过它的美丽,但还是想象不出——它居然是这般精致、高雅、风情万种、气度非凡,而且是座落在这样一个环境里!

    因入室参观的人数有限制,所以我们便分成了三组,轮流入内。我先看了外面——这栋房子不大,座落在湍急的Fox River畔,从房前的台阶到河边不足百米,前后皆是绿油油的草地,草地的后面是一片树林。门前一棵巨大的糖枫树,浓密的树影精心地呵护着这栋娇小的建筑。不要说六十年前,即使在今天,除了河上偶尔有一两条小船之外,四周也少有人迹,何况卧室四周还设计了可以开合的厚厚木帘,真不知道范小姐缘何兴讼?人在室内,就像置身于林中草地上一样,感受得到青草的多汁柔韧,听得到松果落地的声音,望得见河上的波光涟漪。大枫树的枝叶随风摆动,一串串的光影便透过玻璃墙,在室内追逐、舞动。如果将这样的美景用密闭的墙隔绝开来,那才真是罪过。密斯的设计是非常用心的,门窗家具就不必说了,每一件皆是精品,连室内所有的灯都细心地设计成向下直射的,灯罩都是直筒式的,所以决少漫射光,即便夜晚开着灯,坐在屋内,仍能看到满天的月影星光.......

    整栋建筑是钢框结构的,屋顶和地板之外,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墙。从内到外,干净俐落,没有一条多余的线,没有一个多余的面,窗帘、地毯均是中性纯色,简洁到了极致。更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它本身便是一件稀世的珍宝,还用得着装饰吗?这次算是真正体会到“目不转睛”的意境了——拿着相机,只会傻傻地对着这栋小屋猛拍,前面,后面,左面,右面,门、窗、阳台、立柱……眼睛简直就离不开,一个细节都不愿放过,居然就没有想到要走过后面的草地,走进树林,从那里再拍一个远景!实在是太美了。尤其是,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流逝,竟然无法在它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即使用今天的眼光去看,它仍是那么完美,不得不赞叹现代主义强大的生命力——现代主义绝不是一种简单的风格,它对功能的重视,对材料的执着,对尺度的精细,对比例的考究,都令它历久不衰。笔直的钢材,平板的玻璃,在通常的概念中,都是冷漠的、坚硬的、沉重的,可是到了密斯的手里,竟然可以是这样诗意的、轻盈的、婀娜的!当然,建筑本身的美,离不开周围环境的美——这栋建筑,就是专门为这么个环境来设计的。在这样的环境中,除了这栋娇小玲珑的、晶莹剔透的小白屋以外,真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建筑可以配得上?反之,如果将这栋小屋搬去别处,虽然它仍然是美丽的,但恐怕也只能是一个美丽的雕塑,或者美丽的摆设,而绝不是一个可以乐居其内,安享(好像,英文中的Enjoy更为贴切)其外的住所了。

    这么出色的设计,却被告上了法庭,而且是被自己心仪的女友——真替密斯不平。面对着晴朗的蓝天,晶莹的白色小屋(总觉得那是一个精灵),竟然生出一股凄婉、苍凉的情绪来,而且久久排遣不开。直到在从芝加哥回洛杉矶的飞机上,从耳机里听到Frank Sinatra唱的那首脍炙人口的“Moon River”,这股思绪才随着他的吟唱,终于消散在万米蓝天上了。是啊,过去的总是要过去的,那座白色的小精灵至今仍为世人所喜爱,所珍重,密斯也值了。